照片里妈妈穿着小碎花的裙子，眼睛聚焦在镜头中央。是我用拍立得给她照的。背后是上海夏天的柏油马路，和成片的绿树。看这张照片的时候我仿佛一瞬脱离了时空，回到那个夏天里面去了。配合拍立得相纸独有的胶片感，有一丝港星的气质，显得年轻又好看。每次我给旁人看妈妈的照片，他们都会惊叹说，看着真年轻呀。我把照片拿给她看，她却不大满意，也许每个女生都希望自己能被拍的再好看一点。近些年她迷恋上了跳舞，晚饭又吃的很少。叫我来说照片一切完美，只是有一点太瘦了。

以前我是不爱拍照的。我总觉得麻烦，游客照又太过大众且世俗。有一次我和妈妈去苏州旅游，她让我给她拍照，我总是不耐，敷衍的按下快门键，催促她快点走。回家的时候，她把照片一张一张存入U盘里。后来U盘里的照片被我弄丢了，她让我想办法恢复备份。无果之后她很生气。彼时的我不理解，觉得她小题大做，为此还吵了一架。

突然想起第一次上小学的时候，妈妈把我送到小学门口。学校的墙用红砖砌成，柱子和柱子间相隔约莫五到十米的距离。每一个小柱子中间留出一个小洞。我背着书包往前走，一边走一边往小洞外边看，我看见妈妈站在原地看着我。我一共路过了十三根柱子，每一次我望向小洞，我都看见妈妈在看我。过了很久，其他的我都不记得了，我只记得妈妈那天望向我的眼睛。现在想来，当时她的眼睛有不舍有担心，还有鼓励。

今年七月，我从上海返回布达佩斯。飞机快要起飞了，我起身要走。妈拉住我说:"再多坐会儿，多坐会儿。"晚些时候，要动身进安检通道了，她还是哭了。我拥抱着她，宽慰她说:"有空我就多回家。"她还是这样瘦，和三年前我回家的时候抱她一样。进安检通道后我没回头，没有再看向她的眼睛。我知道她一定在背后视着我，像我第一次上小学的时候那样。

现在我应该理解了，我想给妈妈多拍点照。如果定格时间是神的本领，那么照片应该是人类模仿神迹的一种方式。有些时刻没有拍，却也深深的印在了我的记忆里。